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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

小说:沣珠纪事      作者:天却      更新时间:2019-10-09 08:55      字数:3195
  第十六章“你跑什么?”

  陈遇水正在林中一个劲地往前跑,远远地却瞧见一个人,那人竟然还是认得自己的,却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何处见过这等人,何况那人唤的是自己的名字,莫不成是师傅。说来可笑,倘若是师傅,自己却一时怔忪,认不出来,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,不过他正有话禀报师傅。他跑近了一看,却不是师傅,而是子归道人,此时他逆着光站着,陈遇水有一丝恍惚,他觉得子归道人并不像往常那样苍老,反而是童颜鹤发,几乎可以用唇红齿白来形容了,想到唇红齿白,他慌张地往身后一望,却听耳边一个声音颇为焦急地问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
  子归道人这话,几乎是质问了。

  陈遇水打了一个激灵,方才拱手道:“师伯,方才我从那山上下来,却被一个水肿的尸体追着,那物着实厉害,虽不是什么铜墙铁壁,却也不能被刀剑所伤,何况他身上的尸水,可以吞刀没剑啃食骨肉,我一路狂奔,行到这里方才不见了那物的踪影。”

  师香是子归道人座下仅有的徒弟,便是师香做了什么过分的罪孽,也断不会吃什么苦头,所以陈遇水避重就轻,全然抹去自己知道真相的痕迹。

  果然,子归道人蹙了蹙眉,声音缓了缓,若有所思地望着寒花山,他往前走了几步,陈遇水恭着身子让了路,“是到这里就消失了么?”

  陈遇水身子一僵,他从自己垂下的衣袖中睃了子归一样,发现他并没有看自己,方才颇为诧异到:“师伯说的是、是什么?”子归倘若不知道琴音,便不会有此一问,陈遇水倘若不知道琴音也不会多此一举地问,故而陈遇水在磕磕巴巴问出这一句后,就死死盯着子归的衣袖。

  你还会像曾经那样,放过我么,还会在我步步紧逼的份上,给我一生路么,为什么,此刻我遇见的不是师傅。师傅曾经说你们是无辜的,可现如今看来,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,他那般正直的人,此刻却要为你们师徒遮遮掩掩。

  “你去禀报你师傅吧,不然无奉宫的人来了,就不好了。”

  陈遇水并不搭话,他的腿就像断了一般,身子半倾,浑浑噩噩地往前走。师香抛了尸,惊动了整个寒花山,或者还误杀了山上还有采药的药农,而我是唯一的目睹者。前几日灵盐城中易姓一族、史氏一族惨遭灭门,师傅派我收敛尸骨,葬于寒花山,本想让此事永远地埋在尘埃里,谁知师香抛了尸,却似乎成了这些尸体的唯一制造者,而我是此事的促成者。归入恢义整整十三年,而我从拜师那一刻起,就顶着这个随物赋形的名字,或明或暗地监视这师徒二人,想要戳破他们虚假的面具,还我陈家一个公道,也是我。今日,我偶然偷窥到师香会操纵傀儡的事实,可当年师香不过两岁的孩童,那今日她的傀儡之术,便是眼前此人一手教成。我作为陈氏一族的唯一遗孤,只要活着一天,就绝不允许凶手逍遥法外。如果我是曾经的屠杀者,在这件事情封尘十三年之后,也决不允许有人将它戳破,只是当初他为什么不斩草除根!!!偏偏留我一人,承受这诸般痛苦!!!陈遇水身后隆起一个巨大的阴影,那阴影在撞在陈遇水头颅的时候,一直黑莲恣肆地舒张枝叶,一声刺破人骨膜地尖利的笑声,在琴弦的末端旋作一个一丈长的锋刃,从天地间劈下,琴音霎时寥寥,陈遇水方才站过的地方,有一只青铜一般的指抓死死踏在地上,一阵劲风四起,寒花山下的绿净林中弥漫这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的恶臭。

  师香梦到自己是一条鱼,虽没有鳞片、鱼须,却可以在水里吐泡泡,她甚至还有两条腿。湖中的鱼似乎皆死了,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在湖中发出阵阵恶臭。此时的湖面早已附上了一层厚厚的冰,许是有几丈,那日她刚张开眼睛,却见一寸长的冰花从自己眼前绽开,似一个个箭矢,在水中疯狂地刺下,她旋身躲闪,却被死死钉在一个海底的岩石上,她唯恐自己被囚在这冰层中,奋力挣扎方才在越缩越小的冰层中冲出一条缝隙,掌心的鲜血在师香挣脱冰层的那一刻,绽成一朵玫红的牡丹,似要张口吻他,却永远地定个在冰层中。师香抚着冰面,眼睛睃过一个又一个人群,隐约中还能听见行人呼朋唤友的吆喝声,她把头挨近了一点,想听得更仔细些。

  “要你别走啊,免得把我们一家老小都搭在这里。”

  “来都来了,抓紧走吧,到时候去了洧川,省了半个月的行程,你们就感谢我吧。”那人啐了一口,“不过到时候,怎么谢都不抵事。”

  “王老六,谢个鬼,你给老娘走你的!”

  每次有人,师香都会凑过去看,却来来回回都是这几乎话,她听得厌了,就环着手在水里游一圈,游得倦了,方才把脸又贴在冰面上,听着几句几乎可以背下来的话。师香朝着他们吼:“莫要再说了,全然是些废话,何不聊些旁的事情。”

  走在冰面上的人却总是在聊这这些话,那人啐下的唾液迅速的凝结,却又消失不见了。

  “我要出去。”师香暴躁地在水里游了一圈,又游了一圈,湖底掀起了惊涛骇浪,惊得湖面上的人着急忙慌地说着那几句话。师香想从他们没有走到湖中心的地方冲出去,可是没一慌神,他们就已经在湖中心说着那些让人耳朵起茧的话了。师香觉得她似乎困在什么里面了,外面的人非议她,自己却无法辩解,不辩解也无妨的,总是逃离了人世便是快乐的。她待了一夜又一夜,等了一次又一次,终于她几乎丝毫不怜惜这些人的存亡,不担心那啐了一口的男子食言,她的长发在湖底疯狂地蔓延,她的眼角生出指尖粗细的血痕,她的口里伸出的獠牙龇在下巴的地方。

  百丈的冰面开始贯出一道裂痕,如同天宫在云翳坍塌一般,溅起的浪花顷刻间弥漫成滔天的巨海,她赤着脚悬在天地之间,远远见沙地上有一个人背对着他,那人一生素净的衣衫,却沾染了点点血迹,师香不知道应该怎么唤他,可是她一张口,那人的名字就脱口而出了:“子归。”

  不,不,不。

  我不能叫他子归。

  “子归。”

  不!

  “子归!”

  不!!

  师香想唤他一声师傅,可自己就像控制不住一样,吼叫着“子归”的声音越发的凌厉,最后几乎是憎恨。为什么会是这样?就在师香几乎要失声痛哭的时候,师傅突然转过身来,厉声质问道:“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!!!”

  “师傅!师傅!!师傅!!!!”

  一阵尖利的琴声从林间劈下来,师香拿手去挡,竟然有一道伤口从虎口地方蜿蜒而下,她举目四望,几声嘈杂的声响后,自己身边皆是累累的白骨,有些傀儡因离得师香太近了,断裂的时候正溅了她一身尸水,恶臭气习扑面而来,师香后知后觉地在白骨堆里呕吐起来,加上她一整晚、一个早上不曾进食,此刻竟然什么都呕不出来,她呆了一会儿,失魂落魄地在林间睃了一样,目光在近旁的人影上戛然而止,她如同一株枯木,“咚”的一声跪倒在纷乱的白骨间。

  师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引出了尸体,竟然可以遍布这寒花山目之所到之处。这是自己的错么?师傅让自己练《秋江容》,本意是不想自己杀戮太重,今日之举一是想惩治惩治那跟踪自己的人,那两人一路遥遥跟着,自己不下杀手,焉知自己是否会反死在那人手里;二来却是因为眼疾,耽误了采药的时辰;三来·····师香似乎还沉浸阵阵琴音中,这种嗜血的放旷,如一声炸雷,她明显感觉自己全身的鲜血奔涌而出,淋漓地挥洒,滚烫地滴落。

  似乎这杀伐的琴音可以安抚我的怪病,如果我以此医治的话,师香想到此止不住地痉挛了一下。

  “为师接你来的时候,唯恐你步入你母亲的后尘,因杀戮过重而招来杀身之祸,好在你与剑术无缘,便盼望着用琴陶冶性子,谁曾想琴也可以是杀戮的利器。”子归说到一半却也不再多言,他平日里不喜人拘束,是个极不爱勉强人的性子。话到一半却又想起了什么,他飞身上树,立在枝丫上往远处望去,却见挨挨挤挤的白骨、遍布山野,眼底的悲痛中竟然有一丝不为人知的喜悦,然而这喜悦很快就在他深刻的皱纹中,消弭了。

  子归正站在残阳里,师香有一瞬间地恍惚,觉得那似火的残阳顷刻便会吞没单薄的人影。方才的梦中的碎片撕扯着和子归的身影重合,师香痛苦地匍匐在白骨间,她长大眼睛死死盯着沾了尸水的枯草,大滴大滴地血泪从眸子里坠下,渐渐跪在地上不动了。

  师徒二人各自呆坐,暮云暗淡,翠山半隐,无情天色,从四极铺天盖地而下。

  “他们就快到了,”子归眯着眼,望着寂静的山林,他在树上打横卧下来,看着渐渐昏暗的天空,若有所思地嚼着手里的狗尾巴草,“一会儿你和来人一块埋这些骨头,”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低下去,“就算是你对他们的一点补偿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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